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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习班里相识任迁乔
王丙录

  近读著名作家从维熙著《走向混沌》(2012年10月作家出版社出版)。作者和夫人张沪于1957年均被错划成右派分子,进而被投入监狱。从维熙沉痛地记叙了他们在劳改和狱中所遭受的非人折磨与苦难,读之令人发指心碎。
  《走向混沌》全书有6页插图,在238页后第二页插图,上方是著名漫画家王复羊与李滨声的合影,两人在1957年与从维熙同在北京日报社被错划为右派分子。该页下方载有四幅“反动漫画”,其中两幅是王复羊的《难住了花和尚》与李滨声的《老实干部奖》。另外两幅是沈同衡的《一株花的遭遇》与任迁乔的《损人利己》。看到任迁乔名字及其漫画,我感到是如此的熟悉和亲切,使我想起在文化大革命中,一次学习班里与任迁乔的邂逅与相识。
  1971年“九一三事件”林彪灭亡后,毛主席对文化大革命也有所省悟。周恩来总理一度全面负责了中央日常工作,使全国出现了“抓革命促生产”短暂的新局面,在文化艺术方面也呈现出一些新气象,文化大革命进入了一个新阶段(此后不久,以江青为首借“批林批孔”又掀起“反右倾”的恶浪)。在此形势下,山东人民出版社于1973年5月,在临沂地区日照县(现日照市)招待所举办了“连环画脚本创作学习班”,其主要内容是反映沂蒙山区老革命根据地的军民在革命战争年代对敌斗争的故事。该学习班由临沂地区文化馆承办,参加学习班的人员多是临沂地区各县的文艺创作骨干,共20余人。当时我正在沂源县(后划淄博市)沂源中学任教,也被通知参加了该学习班。参加学习班的沂南县学员王兆山,当时还是位高中生,后被推荐进入山师中文系学习。毕业后,曾作编辑工作,后进入山东作家协会成为一级作家,后来被选为山东作协副主席。临沂地区文化馆派出了三位同志作为领导及辅导人员参加。
  学习班开班典礼由出版社杨同志(忘记名字)主持,他首先介绍了地区文化馆的三位同志:任迁乔,地区文化馆副馆长;王成君,在文化馆分管文艺创作;高天祥,分管绘画。当杨同志提到任迁乔名字时,我心里很是激动,我终于见到了这位久闻大名的著名画家。使我想起难忘的1957年,当年我考入山东师范学院(现山师大),待9月份入学后,并未学习专业课,而是参加全院和本系对右派分子的各种批判会。当时各报刊也连篇累牍地刊登各界揭露批判右派分子的文章。我在大众日报和其他报刊上,看到山东美术界揭露出来的最大右派分子就是任迁乔。他的主要罪行就是漫画“损人利己”。批判者认为,此漫画是“对领导的恶毒诬蔑”,是“猖狂地向党进攻”……我当时即认为在现实生活中某些领导,确实表现出了这种恶劣品行。我还认为有不少右派分子是有真才实学,又敢于仗义执言的人才。这种认识只是在心里想想而已,是断然不敢公开说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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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班典礼上,杨同志与王成君从不同角度反复强调了在脚本创作中,要把握好江青同志提倡的“三突出原则”,即正面人物与反面人物,要突出正面人物;正面人物与英雄人物,要突出英雄人物;英雄人物与主要英雄,要突出主要英雄。高天祥只说了几句客套话。任迁乔任老在前台坐着,一直沉默着一支接一支地吸着烟,该轮着他讲话了,他站起来向大家摆摆手说:“该说的都已说,我无话可说了。”然后坐下,又沉默着吸烟。我这时才注意观察任老。他年纪已过半百,头发花白,饱经沧桑略显黑瘦的脸上两眼炯炯有神,着身洗旧的蓝色干部服,脚穿黑布鞋。他冷峻沉默地坐着,似尊威严的塑像,令人肃然起敬。
  学习班开班典礼后,大家都忙着选题和着手写作。杨同志和王成君更加忙碌,不断与每个学员研究确定选题和具体写法。脚本创作是项文字活,搞绘画的高天祥与任老却清闲多了。高天祥经常到日照县城的街头巷尾进行速写练习。他还利用我休息时间,给我也绘了幅头像速写,我至今珍藏着。任老经常到街上买当地产地瓜干白酒、油炸螃蟹、鱼虾海产等,回宿舍边看书边自饮。他常告诫大家说:“千万不要吃隔夜煮熟的螃蟹,吃了会中毒。”任老表面沉默严肃,似难以交往,与他熟悉后,就会发现是位平易近人和蔼可亲的长者。只因不幸的遭遇,积压了太多苦痛,使他变得沉默冷峻起来。我多次到他的宿舍闲谈或请教。他曾谈到,在炮火连天战争年代的艰难岁月,行军途中、战斗间歇练习绘画的情况。我的选题是“山柱和他的小伙伴”,讲的是抗日战争时期,以山柱为首,一些弹弓技巧高超的孩子,配合武工队与日寇、二鬼子及地主老财,开展斗争的故事。任老说,这个故事可以,但注意不要和现有的作品雷同。具体写作时多用记叙语言,要考虑画面性,切记避免空洞言论和描写。我从未接触过连环画脚本这类体裁,任老的指点,令我茅塞顿开,使我在脚本写作中少走了不少弯路。
  在学习班上,与任老半个多月的朝夕相处,对他的情况也有了大体了解。任老是山东掖县人(现莱州市),1919年生。抗日战争爆发后,他在当地积极参加了抗日武工队。他与战友辗转胶东及山东各地,与敌人进行了艰苦卓绝的斗争。因任老对敌斗争英勇顽强,不久由战士提升为指导员,后又任敌工股长。因任老有绘画特长,领导又责成他在革命根据地创办了《儿童之友》杂志,主编《滨海画报》,有力地配合了当时斗争形势。这时任老的主要绘画作品有《翻身》、《一斤棉花》、《变工》、《石月秋》、《人间地狱》、《抗日英雄何万祥》等。解放后任老任山东省美术工作室主任、省文联艺术部长。他的绘画作品年画《学文化》1949年获全国三等奖,《斗地主》1952年获山东省一等奖。正当任老满怀豪情,为社会主义美术事业施展自己才华之际,1957年却因《损人利己》一幅漫画而被错划为右派分子,被开除党籍,调到临沂地区文化馆。他摘掉右派帽子后,被任命为副馆长。任老的爱人单某早年曾得到任老的大力扶持和帮助,才逐渐成长起来,而成为颇有成就的画家。任老被划右派后,单某不顾女儿的反对,绝然与任老离了婚。任老这位经过革命战争炮火洗礼锻炼成长起来的坚强战士,富有成就的画家,却因一幅漫画被残酷地划为右派,打入另册,遭受了严酷无情地打击。在任老需要关怀帮助的时候,他的爱人却离他而去,又在伤口上撒上了一把盐,成为任老永远抹不去的伤痛。
  学习班结束与任老分别后,由于种种原因未再和他联系。后来听说,有关部门于1980年为任老彻底平了反。后来他被选为中国美术家协会山东分会副主席,于1999年5月病逝。阅读《走向混沌》,看到任迁乔的漫画,想起和任老当年在学习班里相处的日子,依然历历在目。我永远怀念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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