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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家本色是诗人——著名学者徐北文先生书法现象管窥
李志华

  20世纪中国社会风云激荡,产生了一批风格各异的文化巨匠和著名学者,他们在精神文化领域各领风骚,渐次深刻地影响着中国社会的发展进步以及人们的精神状态,引领着中国文化由传统转向现代。这些文人学者普遍受过传统的国学教育,大多有很好的古文修养,擅长诗词书法,有的甚至有达到很高的水平。比如康有为、梁启超、章太炎、马一浮、李叔同、鲁迅、郭沫若、茅盾、沙孟海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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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先生的学术轨迹和人生轨迹是打上了很深的民国烙印的,他的成长和求学跨越民国时代25年,这正是人生价值观和学术基础建立的关键时期。北文先生深受家庭影响,自幼被父亲芝房先生课以儒学经典及诗词,日以工楷抄录古文,用传统读书法——吟诵,反复吟咏直至背诵如流,从而打下了坚实的古文献基础。关于徐先生的吟诵调当时没有及时录音,不能不说是济南文化的一大损失,否则济南又多了一位方言调吟诵传人。
  徐先生是与时俱进择善而从的人物,幼承庭训,耳濡目染于北大哲学系出身的父亲徐芝房先生,优游于古代与现代的哲学思维和社会关怀,使得徐先生对于人生、时代、政治、学术、艺术会有更多的理性思考。他自幼熟习古代经典文化,勤习书法,中学又热衷于戏剧和诗歌新文学,及长致力于学术研究,好学深思的他干一行专一行,不使一日虚过,即使饱受社会动荡和政治迫害之苦,工作以后随着角色经常变化,但仍然可以社会需要不断撰著,以文化和学术服务社会,于是便发表了《怎样写作》《基本语法讲话》《青年阅读文选》《先秦文学史》《济南风情》《灿烂的古代文化》《济南简史》《徐北文文集》《海岱小品》《大舜传》《济南史话》《济南竹枝词》《济南吟赞》《古典诗歌知识》《李清照全集评注》《二安词选》《古文观止今译》《续古文观止今译》《唐诗观止》《贞观政要译注》《<诗经>中的山东诗歌》等一系列学术专著。晚年重新研究国故,优游于文史哲之苑,致力于乡邦文献和地方文化建设。他有深厚的古代文献功底,而思想是开放的现代的,是与时俱进的。
  旅法哲学艺术理论家、雕塑家、书法家熊秉明先生有一个著名的观点:“书法是中国文化核心的核心”。我一直不同意这个观点,我认为应该说:“中国文化是书法的核心的核心”。书法不仅仅是笔墨技巧的呈现,而是内涵和技术的有机融合。上世纪80年代以前,很少有诗人学者自称书法家。老一代学者虽然很重视书法的学习创作研究,也擅长书法,但从不以书法擅名,以为学问余事耳。周总理同班同学著名学者吴玉如,其书法被启功先生誉为“三百年来无此大手笔”“自董其昌后无第二”,被大收藏家张伯驹誉为“晋唐之风,当代巨擘”,但吴先生生前是不接受“书法家”这顶桂冠的。与吴玉如同时代的大画家旧王孙溥心畬也说:你要称我画家,不如称我书家;你称我书家,不如称我诗人;你称我诗人,不如称我学者。这些人看重的还是学问、修养、品德,而不仅是其外化形式的那些衣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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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徐北文书法集》可知,他从年轻到老年一直关注并致力于书法研究,对书法史料那么娴熟。上世纪90年代中期,徐先生看望老朋友诗人孔孚先生,我有幸叨陪末座。那时候孚师先生正沉迷于他的“书道”创作中。谈起书法,孚师问徐先生:“你还记得你50年代初写的那本中国书法史么?我记得你是把中国书法史的高峰期定在清代。”徐先生说:“我依然坚持这个观点。”可见徐先生很早就形成了自己系统的理论体系和书法观,他自己的书法实践也深受清代学者书家如何绍基的影响。当然他对书法史的观点还可以探讨,但不知这个珍贵的手稿还能不能找到?
  我认为徐先生的书法是学者书法,学者书法是性情与功力的自然流露,诗性和学问是其最主要特征,是所谓“书卷气”。徐先生以一个学者的心态来学习和研究书法,他的书法作品不刻意追求展示效果或者别出心裁的所谓创新,没有装腔作势,凭藉深厚的学术底蕴以及扎实的基本功,形成了自己雅正超逸的书法个性。徐先生的作品就像黄庭坚评价苏东坡书法:“学问文章之气,郁郁芊芊,发乎笔墨之间,此所以他人终莫能及耳。”
  书者,抒也,舒也,如也。徐先生的书法注重的是以中锋运笔的点画结字章法行气之间的自然萦带和微妙变化,是建立在娴熟用笔基础之上的“我手写我口”,是作者学术素养和诗人才情的自然流露。如果把一个当代知名书法家的作品和一位擅长书法的学者的手稿放在一起,我相信很多人会选择学者手札。近几年来,艺术品收藏界兴起收藏研究近代文人学者书法的热潮,一些著名文人学者的书法或者信札被追捧,学问文章之气正是学者诗人书札在拍卖会上屡创新高的原因。这说明书法界、收藏界和整个社会开始重视书法的文化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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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不要把学者书法混同于书法家书法。专业书法家书法的熟练功底主要是靠临池不倦的技术训练,力求点画尽量完美,章法与众不同,但书法的书卷气、书法的性情性灵不是练出来的,需要“养气”。学者以书法作为治学工具,兼以抒发情志,因此常常是有感而发,率意洒脱,如行云流水,行于所当行,止于所当止,是在修养和学问里浸泡出来的,是内容和形式的有机结合,这正是当下书法界所缺失的精神内核。
  徐北文先生的书法以隶书见长,在《曹全碑》的基础上,又融合了《孔宙碑》《衡方碑》的意趣,其行书则融合碑帖笔法,风貌奇崛超逸,常有超常的夸张笔画尤见性情。我最喜欢徐先生的学术手稿,小楷法度森严、功力深厚,间以自然地行书萦带,可以在欣赏其学问诗词文章之美时,体悟其更加耐人寻味的书法之美,徐先生追求的是书法用笔的推移之功,而不仅是字体结构的体势之奇。其行书纵横奇崛有山林之气,其隶书雍穆俊逸有庙堂之气,大家气象是装不出来的。徐先生的书法堪称学者书法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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