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页面上的内容需要较新版本的 Adobe Flash Player。

获取 Adobe Flash Player

首页 新闻动态 最新期刊 文史图书 往刊阅读 组织机构 征稿启事 学习园地
我跟萧军的一段交往
戴永夏

  在现当代中国文坛上,萧军可谓一个充满传奇色彩的“另类作家”。他出身行伍,当过骑兵、宪兵、炮兵,却又热爱文学,成了作家,而且蜚声文坛。他敢恨敢爱,患难中“英雄救美”,跟著名作家萧红生死相恋,相濡以沫,却又情深缘浅,“爱并痛苦着”,短短几年二人就劳燕分飞。他铁骨铮铮,爱党、爱国,具有民族气节,却被打成“反苏、反共、反人民”的反动文人,长期遭受打击迫害。他还有“文坛独行侠”“十足的流浪汉”“出土文物”等多个称号,每个称号都记载着他的一段历史,一种命运,一曲人生之歌……
 
 
  我跟萧军“相识”,还是在上初中的时候。那时,我经常到县文化馆借书看。一次,我无意中借到萧红的《生死场》和萧军的《八月的乡村》,回家一读就被这两本书吸引住了。于是,萧红、萧军这两位夫妻作家,便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上高中后,我又读了萧红的《萧红选集》《呼兰河传》和萧军的《五月的矿山》等书,在对他们有了更深刻了解的同时,也知道了他俩的不幸遭遇:萧红已于1942 年1 月孤独地病逝于战乱中的香港;萧军在被当成反动文人屡遭批判后,似乎从人间蒸发,多年无声无息。
 
\
  就在萧军的名字在我记忆中尘封了近20 年后的1979 年,我忽然从《新文学史料》上读到他写的《萧红书简辑存注释录》,得知他在历经磨难后,已像“出土文物”一样重返文坛。高兴之余,我立即给他写了封长信,信中谈了我对他和萧红作品的喜爱及读后的粗浅体会,并向他请教杂文写法。本来,我对这封信能否寄到并无多大把握,因为从刊物上抄的地址不太确切。然而令我想不到的是,信刚寄出四五天,我便惊喜地收到了萧军的亲笔回信。在这封写满5 页信纸、1200 多字的长信中,萧军热情地鼓励了我,客观地评价了萧红:
  您对萧红的作品如此热爱,这是难得的!您对于她的作品感受和评价我认为也很深刻而正确。严格说起来,她确是一位不凡的散文诗人,一切是自然,清新,通明,透剔;美丽得一尘不染!从20 岁她正式开始写作,到32 岁逝世为止,短短十年期间她文学事业上的成就,无论从质和量上来衡量,在我国女作家群中(都)是少有的一位。我作为和她共同生活六年的伙伴,作为她的一个读者,是永远怀念她的!……
  同时,他又十分诚恳地跟我谈了写作杂文的经验:
  您的《“忌讳术”及其他》和《“面子”小议》两篇杂文全读过了,我的主张是这种文体是需要发展的。在社会发展过程中,需要及时揭露坏的、丑的、恶的……人和事;肯定、鼓励、赞扬……好的、美的……人和事。必须憎、爱分明,忠、奸立辨……才是正路。在我读过您的杂文以后,顺手在旁边写下了如下几点想法。写杂文:一主题集中,二例证少举,三言词简劲,四有幽默感,五诉于理性,六形象化,七耐人寻味……
  如您喜欢这一文学形式,或工作上需要,是可以多读一些鲁迅先生这方面的作品的,对您会有所启示和帮助。由于鲁迅先生是位文艺创作家,因此他的杂文善于“形象化”。正如他自己所说的只是选取一毛一角……就可显现出某物、某人的全形来。例如他称具有资产阶级思想的教授梁实秋,就说他像一只脖子上挂着一颗小铃铎的为首的胡羊,要想把中国青年带向屠场的方向去……。(大意如此)有一些人也多在学习“鲁迅式”的杂文,但常常是形似而神非,这由于作者的思想方法、认识问题的深度,以及学识、文艺修养等所限,是难于企及的。
  这些凝聚着老作家心血的经验之谈,可谓精辟深刻,切中时弊,给了我很大帮助。我在万分感激的同时,也产生了去北京拜见萧军、面聆其教的想法。
 
 
  真是心想事成。我想拜见萧军的愿望,很快就实现了。
  那是1979 年4 月25 日,我到北京组约稿子,专程去拜访了我景仰已久的老作家萧军。
 
\
萧军北京故居——鸦儿胡同6 号

  当时,刚“解放”不久的萧军住在北京北海边的鸦儿胡同。这是一条旧式小巷,白天也少人走。适逢春雨初霁,路上满是积水和泥泞。我按照事先记下的门牌号,来到一个挂着“五七工厂”牌子的杂院,向一个人打听:“萧军住在这里吗?”那人向楼上一指:“那不就是萧军!”
  我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座破旧的二层楼平台上,正站着一个穿着朴素、样子很普通的老人。这就是曾经叱咤文坛的大作家萧军?我当时真难以置信。老人听到我的问话,向下瞅了一眼,便从楼上走下来。他听完我的自我介绍,便热情地把我引上楼去,在一间简陋、拥挤但布置整齐的房间里接待了我。这是一间二十来平方米的房间,里面除床铺、旧沙发和少量书籍、古董外,墙上还挂着鲁迅先生的大幅照片以及郑板桥等人的字画。还有一幅画着老虎的画,上面有萧军亲笔题诗——那是他为悼念被迫害致死的小女儿萧黛而作的。他把我让到沙发上坐下,又拿来一把盖上粘了胶布的旧暖水瓶,倒茶给我喝——这是很普通的粗茶,色浓而味淡。他嘴里衔一只木制大烟斗,抽着呛人的老烟叶——从这些细节中,也约略看出老作家的生活境况。
  趁萧军抽烟的工夫,我仔细打量了他一下:矮敦敦的个子,穿一身半旧的劳动布工作服,无沿小帽盖着满头白发。但他脸色黑红,双目有神。那两道倒八字形剑眉,更透出一种英武、豪爽之气。就是这样一位看似普通的老人,在他72 年的生涯中,屡经坎坷,几度沉浮,但他始终坚强不屈,历难弥坚,顽强地活了下来!
 
\
萧军

  记得未见萧军时,我曾听到一些关于他的传说,模糊中,给我留下乖戾、傲慢之类的印象。可此时我的感觉,却跟那些传说大不相同。他忠厚、慈祥,待人诚恳、亲切,一点架子都没有。他听说我是青岛人,立刻一往情深地回忆起青岛来。他说,青岛是他到过的城市中最值得怀念的三四个城市之一。1934 年初夏,他和萧红因宣传抗日受到日伪反动当局的迫害,逃出哈尔滨,首先来到青岛。在这里,他俩各自完成了自己的代表作《生死场》和《八月的乡村》。(以后,他又在这里写完长篇小说《第三代》(第二部)等书,并写了取材于青岛的《邻居》、《水灵山岛》等散文)。此时,虽然生活比较艰苦,但他跟萧红患难与共,相依为命,潜心创作,较少受到外界干扰。这在他们一生的创作和生活道路上,都占有重要地位。难怪他希望有朝一日,能到青岛重游呢。
  对一位真正的作家来说,最大的痛苦,莫过于创作和出版权力被剥夺。而这位中外知名的老作家,有感于现状,前些年却发誓“和文学绝缘”,希望“被世人所忘掉”。现在呢?我试探地问道:“您还在写作吗?”他听了,爽直地告诉我:粉碎“四人帮”后,全国许多报刊、出版社都向他约稿,他真有些应接不暇。他除将萧红遗下的四十几封信注释完,陆续在《新文学史料》上发表外,又着手注释鲁迅给他和萧红的信,并计划就毛泽东给他的十来封信写点回忆文章……他说这些事不写,后人无法知道,趁有生之年将这些写出来,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他讲这些话时,显得轻松而自信,使人感到在他身上,确有一股生命之火生发出来,点燃起他艺术的青春……
  我知道这些年来,萧军的遭遇是很悲惨的,所以谈话时,尽量避免谈及那些痛苦的往事,以免刺伤他的心,但萧军并不介意。在谈到如何看待现实时,他说:“对现实,不要看得那样简单,总认为一切都是美好的。任何时候都不会那样。现实总会有矛盾的,总是充满斗争的。因此,我们应当以现实的态度对待现实——既不要悲观泄气,自暴自弃;又不要盲目乐观。要像鲁迅先生说的那样:要斗——跟恶势力斗,跟错误思想斗,毫不妥协。”而对个人在十年浩劫中遭遇的苦难,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跟一些同辈老作家比,我所受的迫害算轻的。很多人被摧残致死,而我现在却还好好地活着……”实际上,萧军及其全家在文革中遭受的苦难,绝不像他说得那样轻松。当时,他家中被抄,住房被占,他被关进“牛棚”,经常遭受毒打批斗。他的大儿子萧鸣被打得昏死,送到火葬场险些被火化,大女儿萧歌被关进铁笼,游斗示众,二女儿萧耘在学校被开除公职,小女儿萧黛被迫害致死。其余几个子女,起初在街上流浪,后又被遣送农村……对这样深重的灾难,他都能淡然视之,仍“不坠青云之志”,其博大的胸怀,乐观的精神,不能不令人折服。
 
 
  交谈中,萧军又跟我谈起文艺界的现状和历史,并再次谈到萧红:“萧红一生的创作时间很短,只有十年光景,总共创作了110 万字。选集所收的文章,仅占她全部创作的三分之一。她虽然很有才华,但由于贫病交加,她的身体一直很弱。她戏称我为‘ 壮牛’,称自己是‘ 病驴’……”他还借机叮嘱我说:“所以你们年轻人一定要注意身体。年轻时不注意,年纪大了就容易出毛病……”
  接着他的话题,我又问了他一些有关萧红的事情。比如,他们的通信中,彼此常用“小海豹”“小狗熊”等外号相称,不知有何用意?萧军听后,满含深情地说道:“尽管那时期我们的生活是艰苦的,政治、社会环境是恶劣的,但我们从来不悲观,不愁苦,不唉声叹气,不怨天尤人,不垂头丧气……我们常常用玩笑的、蔑视的、自我讽刺的态度来对待所有遇到的困苦和艰难,以至可能发生或已发生的危害!彼此起外号就是其中之一。比如,我称萧红‘小麻雀’,是形容她腿肚细,跑不快,跑起路来一跳一跳的;称她‘小海豹’,是说她一害困,一打哈欠,泪水就浮上了两只大眼睛,俨然一只小海豹;称她‘小鹅’,是形容她一遇到惊愕或高兴的事情,两只手就左右分张起来,活像一只受惊的白鹅或企鹅。而她称我‘小狗熊’,则是因我笨而壮健,像狗熊似的……正因为我们有着这种乐观的共性,因此虽然很穷,但过得很快活,很有‘诗意’,很潇洒,很自然……甚至为一些人所羡慕!”
  两萧的患难之交,确令不少人羡慕。然而他们共同生活了不到六年就又分手,这也让很多人为之惋惜,因此也产生了种种传说或猜测。采访中我很想就此问题向萧军请教,但又怕这会使他伤心,所以没有直接提出。只是当我无意中提到那位D·M(即端木蕻良,萧红跟萧军分手后,即与他同居)正写文章大谈当年他如何关心萧红时,萧军立即表现出对此人的鄙视和憎恶。他生气地说:就是这位自称萧红的“知己”,当萧红生命垂危、孤独地躺在香港的一家医院时,他却弃萧红于不顾,怀资逃之夭夭,让这位女作家孤苦无告,临终前伤心地喊出:“半生尽遭白眼冷遇,身先死,不甘,不甘……”“假如萧军得知我在这里,他会把我拯救出去的……”停顿了一会儿,萧军又简要地谈起当年他跟萧红的关系:“我跟萧红共同生活了六年,可以说患难与共,相濡以沫,谁也离不开谁。正如一首小令所说:‘一块泥巴,捏两个娃,男娃和女娃;又把它们揉到了一起,再捏两个娃,这时候她的身中有了我,我的身中也有了她……’可是,我们两人在性格等方面又有很大不同。尽管彼此爱得很深,但我的粗犷、爽直、强梁的个性常使她那纤细、脆弱、多愁善感的灵魂受到伤害。我们俩在一起,就如同两个刺猬一样,太靠近了,就要彼此刺得发痛,远了又感到孤单。当彼此刺得发痛的时候,往往容易引起裂痕,引起误会和猜疑,结果带来痛苦……”这段话,可谓他们共同生活的真实写照,也是对他们悲剧婚姻的冷静思考。从中不难看出,二萧感情的裂变,早已埋下了先天的种子,而他们痛苦分手,似乎也在所难免。
 
\
萧军与萧红

  不知不觉,一个多小时过去了,萧军似乎还谈兴未尽。我怕影响他休息和工作,便不再提问,起身告辞。他一直把我送到楼下,跟我挥手告别。
 
 
  那次采访过后,我曾写过《海滨沧桑觅旧踪》等文章,向读者介绍萧军。萧军也给我写过多封亲笔信,谈他的创作和生活。他还把他的《吴越春秋史话》《萧军近作》等著作题签后寄赠给我。尤其令我难忘的是,就在那次见面后不久,他又给我寄来两张亲笔题签的照片:一张是他自己的,另一张是萧红的。他在信中说:“(我)从孩子们那里‘挤’出两张照片寄给你”。这更让我掂出了照片的分量。
  萧红的这张照片,是1936 年春天在鲁迅先生家门前的台阶上照的。照片上的萧红,身着长呢裙,脚穿旧皮鞋,发辫上打着两个大蝴蝶结,面带微笑,给人以美丽、和善、聪颖、天真之感。尤其她那双睿智、明亮的大眼睛,深情地注视着面前冷酷的世界,几多自信,几多迷茫,几多希冀,几多感伤……这张照片历经70 多年的风雨沧桑,它既留下了女作家萧红的英年芳姿,也记录了两萧与鲁迅之间的一段珍贵友谊……
  1934 年11 月1 日,萧红和萧军从青岛乘船到了上海。当时,他俩在文学上刚刚起步,在生活上穷困潦倒,到上海后又举目无亲,无依无靠。就在他俩生活和事业都处于极端困难的情况下,鲁迅先生给了他们无私的帮助:不但在经济上接济他们,还仔细阅读了这两位素昧平生的文学青年写的长篇小说——萧红的《生死场》和萧军的《八月的乡村》,并认真为之写序推介,给予这两本小说以很高评价。随后,他又冒着很大风险,以“奴隶丛书”的名义,帮助出版了这两本书,使两萧从此步一举成名,也奠定了他俩在文学史上的地位。
  当时的上海,正处在白色恐怖时期,鲁迅等进步作家受到国民党反动当局的通缉,不但行动不自由,家庭住址一般也不向外人公开。但通过一段时间的通信,鲁迅对萧红、萧军有了比较深刻的了解,遂于1935 年11 月6 日第一次邀请他俩到家中(北四川路大陆新村9 号)做客,这给了两萧以极大安慰和鼓励,从此跟鲁迅的交往更密切了。当他俩看到鲁迅先生体弱多病,许广平终日劳累忙碌,淘气的小海婴需要照料时,立即将原租的房子退掉,将家搬到离鲁迅家很近的北四川路永乐里,以便对鲁迅多一些照顾。这以后,两萧便成了鲁迅家的常客。萧红在《回忆鲁迅先生》中曾写道:“以后也住到北四川路来,就每夜饭后必到大陆新村来了,刮风的天,下雨的天,几乎没有间断的时候。”1936 年早春的一天,当萧红再次来到鲁迅家时,便随意地坐到门前台阶上,留下了这张可贵的照片。
  这张照片能流传下来,也实属不易。抗战爆发后,两萧重又过上了颠沛流离的生活。流亡途中,二人在1938 年分手,四年后萧红便在贫病交加中死于香港。而萧军也多灾多难,长期遭受政治迫害。尽管如此,他仍十分珍惜跟萧红的这段情缘,这张记录着他俩美好时光的照片也一直带在他身边,伴他劳改,伴他坐监,也伴他从“地下”重返人间……萧军的这份深情,若萧红地下有知,也会感到莫大欣慰吧!
 
\
  如今,萧军已离开我们27 年了,但他写给我的信和送给我的书和照片等,我一直当作宝贵的精神财富珍藏身边。每当遇到困难、遭受挫折时,我便会想起萧军的榜样力量,想起他的教导。他曾在信中对我说:“我从来很少为自己‘悲伤’的……人生只有战斗。既然战斗了,刀伤、弹打自应难免。一个真正的战士,常常是蔑视这些‘记录’的。否则的话,就要丧失勇气,或者成为神经衰弱了。”这就是一个老战士对待人生的战斗宣言。它给我以鼓舞,给我以勇气,也给我以战胜困难的力量。如今虽已年老,我仍没齿难忘。
 
·全国政协 ·山东政协 ·济南市政协 ·市中区政协 ·历下区政协 ·槐荫区政协 ·天桥区政协 ·历城区政协
·长清区政协 ·章丘市政协 ·济阳县政协 ·商河县政协 ·平阴县政协 ·济南市政府 ·济南市人大 ·中共济南市委
        
您是第:位来访者
济南市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  版权所有 ©  CopyRight 2005
电话: 0531---66601529
海右天泰传媒公司  技术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