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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第2期 总67期
济南“三山不显”、“四门不对”考略
耿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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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南城池

  济南过去有这样一个说法,叫“三山不显出高官,四门不对出王位”。这个民谚口口相传多年,在济南耳熟能详。老济南不仅人人会说,而且或多或少都能讲述一二,但究竟是何原因,尚无人做出合理解释。
  “三山不显”的三座山分别是历山、灰山、铁牛山,其实就是孤立于地面的三块大石,峰皆不及三尺。清人濮文暹《华不注山》诗有云:“我闻济水南,沧桑变未休。历山久无顶,耕者沉铁牛。”又注曰:“历山、铁牛山久埋入地,今成市衢而存其名曰历山顶、铁牛顶云云。”民间传言这三座山埋在地下,只露出个山顶来,所以称“三山不显”。又相传济南有渤海的海眼,常有海水喷薄而出,大舜以三山镇之。
  “四门不对”,即东、西、南、北四座城门并不是两两相对的。旧城的四个关厢,南门略处正中,东门偏北,西门偏南,北门偏东,南北、东西并不在同一条中轴线上。所以志书有云:“其门南居中,东偏北,西偏南,北偏东,西去南近,东去北近,故谚相传四门不对。”
  关于“三山不显”与“四门不对”,古代诗文及志书中只有零星记载可做考论。对于这个话题,本文拟结合济南古代地理、地貌,分别论述之。
 
  “三山不显”的由来

  “三山不显”的历山、灰山、铁牛山身世扑朔迷离,不知从何时才被人提及,但在民间至少已经流传了几百年。而且也没有因为神秘而虚无缥缈,这三座山尚有迹可循,就在市井间。围绕这三座看不见的山又衍生出许多故事,人们出于不理解产生附会,来解释自己的疑惑。
  除了历山、灰山、铁牛山之外,还有两个说法。一则为泺源书院内的铁狮峰,出现较晚,名气也不大。古代指园林假山为“峰”的比比皆是,当不在三山之内。一则为煤山,崇祯《历城县志》云:“世俗相传以为铁牛山,又以历山顶为历山,县治后为煤山,为‘三山不显’云”。灰山虽然距离县衙较远,但仍属县后。只此孤论,煤山当为灰山讹。
  其实三山不显的情形国内并不少见,很多古城都有“三山不显”或“三山不见”的传闻,诸如辽阳、潍坊、开封、保定、禹州等地,大多数都是像济南这样将城内高坡称为山的,一旦把某地称为山或坡,人们就会不自觉地去找一个大石指为山峰。
  那为什么是三山,不是四山五山呢。据《山海经》言,东海有蓬莱、瀛洲、方丈三座仙山,三山之地一直是风水所言的吉壤,人们热衷于找寻三山这样的说法。
  “三山不显”是何原因?这涉及古地理,人们只从那三块石头上找原因,是猜不出子丑寅卯的。所谓“三山”,并非单就孤石而言,而是以孤石为中心的一片高埠。就如同城顶、后坡街、南岗子这样的地名一样,三座山最早其实就是三座高出地面的土坡,是地名。《国语·周语》云:“山,土之聚也。”中古时期对山的定义不特指高耸的石质山峰,凡高出地面的皆可为山。秦汉构筑历下古城时,这三座高坡位于历下古城之外,称野外高坡为山并不奇怪。随着城市扩大,易郭为城,这三个被称为山的高坡被圈在城内,人们在上面构筑房屋,逐渐形成了有山名而人不知其处的尴尬状况。
  那这三处土坡是如何消失的呢?众所周知,伴随山洪及人类的活动,城市地面是逐渐抬升的,但高处比低处地面抬升速度要慢很多,两两相较,高坡也就不那么高了。这三山的所在,现在还是地势较高的地方,是有迹可循的,下面逐一探讨之。

  历山

  “三山不显”中的历山并不是指千佛山,而是东城一块被称为历山的石头,其高不及一米,传说是古历山露出来的山顶。1976年济南冶金局修建宿舍楼,历山石被埋于地下。
  历山是三山名声最盛的一座,在历史上有过三处不同的位置。今历山顶街处的历山石只是清末民初根据街名附会出来的,明代及清初期的历山则在今运署街一带。明弘治《济南府礼拜寺重修记》载:“礼拜寺旧在历山西南百许步,厥始莫详。”按察司街一名是清代初年按察司搬至此处后才出现的,明及清早期这条街才是真正的历山顶街,今天的历山顶街不过是明代历山顶街的南段。而明代历山所在的运署街一带,直到清代中叶仍被称为“历山顶”,那才是真正的历山所在。唐代人还记述了另一座历山,唐封演《封氏闻见记·卷八》载:“齐州城东有孤石,平地耸出,俗谓之历山。以北有泉,号舜井。”唐代俗称的历山显然是在舜井的南面,也不在今天的历山顶街上。
  唐代历山是因为与舜井相近,基于舜耕历山的传说被指为历山的。明代历山,是兴建城墙后这片区域的最高处,故称为“历山顶”。清末民初的历山,则是基于历山顶街的地名附会而来。三块不同时代的大石都被称为历山,虽然来由不同,但石头的出处是一样的,都是古历山遗石。清人记述历山顶街的大石为僵枯石,是一种带黄皮的砾岩,那是砾岩与土层混杂堆积的特征,正体现了这片区域的地质情况。被指为历山的石头,是随着历代建城取土裸露出来的,因为都位于历山的地理范畴内,所以很容易被附会为历山。
  济南府城的东南是一个高埠,这一整片区域都属于古历山的范畴,一直延伸到十亩园一带,是济南城内地势最高处。

  灰山

  灰山也是高不及一米的孤石,原在济南大明湖南岸的汇泉寺街,曾被砌在民居墙下,大明湖扩建后,移至百花桥西灰山亭东北侧水域内。
  灰山是最据传奇性的一座山,据传山石上每日生灰若干,若扫净,第二日依然如故。至于为何今日见不到这等奇景,也有两个传说。一种说法是1949年冬,一邓姓妇人深夜外出惊吓了“灰仙人”。另一种说法是文革时期,灰山附近有一老者醉酒将灰山打断,从此灰山不再生灰。
  岩石生灰听来神奇,现实中并非没有可能,很多粘土含量高的岩石,在潮湿和风干反复作用下,就容易发生崩解剥落现象。大明湖南岸地面潮湿,特殊岩石在特殊环境下就很可能出现崩解,当表层较松散岩层逐渐脱离后,这块石头便不再具有崩解性了。当然,这只是一种假设,是假设灰山生灰为真的解释。现实情况则很可能是灰山从没有生过灰,是因为石头或附近地面的颜色而名灰山,灰山生灰不过是人们望文生义的传言罢了。
  灰山一带,中古时期仍是一处高地,即便宋代大明湖泛溢时也未将其淹没,一直是通往北水门的必经之路。宋神宗熙宁四年(1071年)六月,曾巩就任齐州后修建了百花堤,也就是济南人所称的“曾堤”,百花堤的南端起点就在灰山附近。

  铁牛山

  铁牛山是一块长约1.5米、宽约0.6米的巨铁,略似牛状。《续修历城县志》记载:“府学启圣祠前玉带河西南,有石陷入地中,黝黑而光泽,如卧牛状而微露其脊,俗呼铁牛。”铁牛山最初在府学玉带河西南,后掩入地下,2001年10月在庠门里街12号被发掘出土,现存府学文庙内。
  铁牛山是最神秘的一座山,明万历年间王象春在其所著的《齐音》里注曰:“(铁牛)在府学大门内,犹微露其脊,盖建城之镇也。”因为神秘莫测,被指为镇城神物。铁牛山的神秘之处,在于铁牛的铁含量非常高,达99.98%,要远远高于人工冶炼的铸铁。若说它是古陨铁,陨铁镍含量基本都在5~8%之间,铁牛的镍含量为0.01%,远远低于已发现的陨铁。
  山东省地质科学实验研究院对铁牛使用了电子探针进行检测,但只是表层取样,未深层探查,也未多点取样,没有进行同位素、结构构造等分析,所以对其成分构成尚不能定论。但根据已有的检测结果,可以断定铁牛山既不是上古铸造的铁牛,更不是陨铁,而是古代冶炼炒钢的遗物。
  铁牛山的成分,很显然不是铸铁,而是生铁加工后的熟铁。高纯度的熟铁,古代并不是没有,印度奎瓦吐勒清真寺制造于公元310年的德里铁柱,其材质就是纯度99.72%的熟铁,这样的例子屡见不鲜。生铁是不宜铸造及直接使用的,要将其内的碳成分去掉一部分,才能成为钢,碳的成分若再低于0.02%,就变成了熟铁,这个过程就是“炒钢”。
  我国的炒钢技术出现于西汉中晚期,相关记载则见于东汉中晚期,到了南北朝时期,炒钢及锻造已经很普遍了。炒钢是将生铁熔化并将杂质氧化而成,它的含碳量是不易控制的,偶尔炼出纯度很高的熟铁来并不稀奇。熟铁的熔点要比生铁高很多,炼制过程中,生铁去碳后因熔点增高而变稠,使用木炭为燃料的竖炉炉温较低,则难以继续熔炼。若不能趁热分成小块,就不能使用炉温较高而容积很小的燃煤坩埚炉继续加工,便成了一块对其无可奈何的“废铁”。
  所以从工艺上探究,铁牛山的出现时间不早于东汉,而又不晚于宋。就位置而言,铁的粗炼往往都在铁矿附近,而炒钢锻造等精细冶炼则经常出现在城邑附近,铁牛山在秦汉历下城的北城外,位置上是合适的。《后汉志》言:“东平陵有铁”、“历城有铁”。《韩棱传》云:“肃宗赐陈宠宝剑,曰:济南椎成。”注曰:“椎,直追反。”《汉书》作“锻成”。说明汉代济南不仅产铁,而且锻造闻名于世,济南地区对铁的精炼、精锻在汉代已经是很普遍的事了。
  铁牛山附近,地势高旷,最明显的例证就是建于宋熙宁年间(1068年~1077年)的济南府学文庙。宋代大明湖是一个洪泛区,仍在大明湖南岸大兴土木,足以说明此处地势相对较高。
  济南的三座山平面位置构成一个三角形,中心就是过去的历城县衙,似乎就是对“三山不显出高官”的印证。然而,这只是三座看不见的山,与种种耳熟能详的市井传闻。
 
“四门不对”的由来

  济南近世所见的城墙建于明洪武四年(1371年),后又有多次整修。而明代城墙是在宋元土城墙的基础上修建的,宋元城墙又在唐代郭墙的基础上演变而来。唐代及唐以前,济南郭、城兼备,郭墙内同时存在两个小城。郭墙四至大致相当于后来的明清府城墙,郭内东、西对峙的两座小城,其范围大致相当于明清府城的西南部分与东南部分。所以济南城门的位置,是沿袭了旧城墙的布局,并不是简单的一时或一事形成的,而是城市不断发展的结果。

  南门

  南门名“舜田门”,后改为“历山门”,位置略处正中,这是旧城位置最端正的城门。之所以讲“略处正中”,是因为济南的城墙不是正四方的,只能粗略取中。若以城池的最东偏为界至,则南门处正中,若以南城墙计,则南门略偏东。
  南门是一座城池的正门,是城的脸面,在城市建筑中具有很重要的意义,故如无特殊情况,南门必然要建在城市南北中轴线上。但济南的南门,并不是单纯为了符合中轴线而营建,它的位置源自郭墙的南门。唐代及唐之前的郭城南门,正在东、西两座小城之间,是为了方便两座小城的进出而建的。宋元土城南门继承了唐代郭墙南门的位置,明代建筑砖石城墙的时候又继承了宋元南门的位置,所以有了现在的情况。南门地位虽然很重要,人流却不多,唯去千佛山方便,去长清的大路反不如经由西门绕出方便。

  东门

  东门名“齐川门”,位置偏北,是位置最偏的城门。济南的东城是曲折最多的一段城墙,之所以形成这种情况,是因为这段地势复杂,为了迎合水势而建。
  济南城东南地势偏高,行洪水道窄,落差流速大,夏季洪水的径流量大。而城外东部地势仍然很高,洪水一旦聚集,就很容易冲破城门涌入城内。所以东门不能建在正东,而是建在了偏北、地势相对平坦的地方。
  现在的东门一带,是一片平地,虽然地势低,但不会积水。明代以前,东门一带人烟稀少,即便城门为水所坏,往北也只会流入东湖,不会对居民造成太大影响。加之济南城的东北方是去往章丘、淄博的必经之路,东门开在此处,出行反而更方便。

  西门

  西门名“泺源门”,位置偏南,是延续最久的城门。如前所述,唐代及唐之前的济南城,外为郭墙、内有两座小城,西南的小城是建于秦汉的历下古城,小城的西门就小城而言是居中的,但对于外面的郭墙来说就偏南了。小城北城墙外的居民较少,西郭门开在与小城西门相近的位置,更利于进出通行。加之此处西行是联通北走燕冀、南去长清的孔道,出行方便,所以宋元土城、明清砖城的西门都开在此处,从未变过。

  北门

  北门名“汇波门”,又作“会波门”,俗称“水北门”,位置偏东。北门之偏,有人认为是大明湖泄水的原因,但大明湖泄水为何不能取中而独偏东呢?北门的偏差,其实是因为最初是历水出郭处,在现代大明湖水域形成之前就已经存在了。
  唐代之前的大明湖水域,只局限于现今水域的西北角,历水自舜井出,经流杯池北去又折东北出郭,最早构筑郭城的时候就地势留了一个历水出郭口,而未建正式的北门。到了宋代,现代的大明湖水域已经形成,北门自然而然的成为了大明湖出水处,依然是个水门。
  在很长一段时期,济南城内的北部是稻田苇地及大明湖,城外的北部是大片湖沼,北门并没太大的交通意义,所以千余年一直保持了原来的位置。
  济南的四门不对,并不是人为的,也不是单一原因造成的,是历史的延续。它既体现了济南的特殊地理环境,也反映了济南千余年的城市演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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